星期一, 8月 29, 2005

[獨白劇] 蓮





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漣而不妖。中通外直,不蔓不枝。香遠益清,亭亭靜植。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。……

我舉起國文課本大聲唸,邊笑邊瞅著她。越唸,臉湊得越近。她知道我的意思,臉羞得酡紅。

……討厭!不要鬧了啦!說著,把臉撇過一邊。--我就是喜歡她這個表情。

順著她眼神看去。落在她最愛的那朵睡蓮。

植物園裡,小池塘的睡蓮開得正好。前兩年,我們最愛這個季節。週末常常坐在池旁白木椅看蓮,膩整個下午。就只因為名字帶了個蓮字,她蒐集了所有關於蓮的事物,更愛看蓮。女孩子就是這麼奇怪。真搞不懂。

明年就要指考了。蓮花開得正好,如今我們卻只能坐在教室溫書。可,只要在一起,就是溫書也甜蜜。

我覺得,自己就像那朵睡蓮。她說。好幾次夢見,自己就像那樣,站在風中舒服地搖。……

她說著說著,瞇上了眼。正愁情人節不知道送什麼禮物的我,聽她這麼說,心裡有了主意。



至今,我還是不知道,她與我分手的理由。戀情記憶,停格在隔天她刷地煞白的臉。

當她望見,我半夜弄得一身污泥,以白瓷小瓶放在她課桌前的那朵紫蓮。

[獨白劇] 彩霞





颱風就要來了。請大家作好防颱準備。……開車打開收音機,新聞廣播這麼說。

--可是,颱風前夕的晚霞最美。年輕時候,我常常趁颱風要來之前,上山看晚霞喔。

我想起她說過。開著車,在擁擠車潮向外望,果然。天空佈滿暗紫色浮雲,遠方倒顯得瑰紅明麗。襯著夜燈亮起,令人忍不住,想將它夾在小學四年級的國語課本裡。

(書籤裡那輛尾燈燦紅閃黃的復古轎車,坐著的是什麼樣的人呢?)


嗶嗶。

我拿起手機。她傳來的簡訊。

你看到今天晚上的彩霞了嗎?突然想起你。一抹橘黃泛紅流動的顏色。

玩味著,反覆地看。若有似無的微笑,一點一點甜上嘴角。這機器本來只是不得不帶在身上的枷,因為這行語言,變得可愛極了。

我磨挲手機螢幕,眼裡映著帶著笑的微藍字跡。拇指開始在鍵盤上浮動。

[獨白劇] 孩子







我很喜歡孩子。但,很奇怪,從沒想過真的有個自己的孩子。

不過話說回來,我和我的戀人,也不可能真的有個親生孩子……吧?

未來會發生什麼,畢竟是很難說。


喂!你看那個爸爸,有什麼感想?

我對身邊的阿旺說。他撇撇嘴。

什麼也不敢想。孩子有什麼好照的?之沒趣,小時候整天又哭又吵又浪費錢,長大後男的怕他變流氓女的怕她被強暴,到了談完戀愛還得為孩子倒貼一大筆娶老婆嫁老公的錢。沒事作作愛打打槍就算了,搞個娃娃來自作孼作什麼?

也難怪阿旺這麼想。老爸是從不回家的公狗,老媽整天跟不同乾爹坦誠以對,要我也覺得世界灰暗宇宙無光。--可,我還真想有個屬於自己的孩子吶。

我把這想法跟阿旺說了。差點沒讓他噎住。猛力咳了幾聲才回過氣,隨手打我兩拳。這男人就是不懂溫柔些。

算了吧!他點著我的頭說:真這麼想要孩子?再說吧!精子和精子是不會變成受精卵的!

星期五, 8月 12, 2005

[獨白劇] 父不詳






跟她們禮貌性打了招呼。走不了多遠,就聽見背後兩個女人竊竊私語後,咭咭呱呱笑成一團。搞不懂。我真的這麼好笑麼?

已經不是第一次了。每當我出現,本來此起彼落說笑的人們頓時鴉雀無聲,個個裝出無事忙的模樣。等到我離開,就算原本不相干的兩個人,也同時在背後對我指指點點,品頭論足。--為什麼?我和你們沒什麼不同啊。私生子,又不是我愛當的!

風流或下流,都是上一代的事了。我憑著自己努力,考進這家集團企業。隱姓埋名自基層作起,和大家一樣經過許多次考核,才當上小小的課長。早告訴媽不要管我。為什麼偏偏要去跟那個爛男人聯絡,跟那個爛男人提到我?就算他對我再好,我也不會承認他是我爸爸!

是啊,台灣是個重「人情」味的地方。知道我是老闆私生子,每個嘴臉都不同了。原本事事刁難,如今處處逢源。過去拿我當蟑螂踩,現在給我作板凳踏。就因為老闆來過一回,吃我一次臭臉,世界就不同了嗎?

我寧可自己還是那個「父不詳」。從小被這麼叫,也從小苦過來。沒有生活上的富裕,至少心靈總是滿足。如今「大老闆的私生子」附身,只給我難堪,絲毫沒有幸福。

媽,我知道妳是為我好。但,妳可知道,現在的我有多痛苦?

星期三, 8月 10, 2005

[獨白劇] 白開水



他把椅背靠攏,離開。座位上只剩一杯,喝過一口的白開水。昏黃燈光下閃亮,四周反而變得暗了。

我盯著杯子發怔。

我們之間。我們之間,與這杯水,又有什麼不同呢。

朋友們都羨慕我。說,再也沒這麼好的姻緣。人品,才氣,甚至相貌,都是萬中取一。溫柔體貼,幽默風趣,身強體健,細心周到,什麼樣優秀的形容詞加在他身上,似乎都還少那麼一些些。作為一個情人,他比好,還要更好。能這麼相戀,我還有什麼好求的。太夠了不是麼。

可是。可是呵。我們之間,為什麼看似通徹,卻又無法捉摸呢?

從來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問了又問,總是溫柔地說,在想妳啊。甜蜜而遙遠。像是從空盪深井傳來的聲音。

在想妳啊。在想妳啊。在想妳啊。……

在想妳啊。被想念的我,隔著無形的,厚敦敦的軟玻璃往回望。他笑著看我,深邃眼眸裡看不到岸。我跌進眼裡,伸手。

只有黑沈的無。

無。我多想摸摸他的靈魂,想貼住他溫熱的心跳。但,只有無。我被包裹在無裡。不會受傷。不怕摔跌。不必窒息。

我被保護得無微不至。獨自佇立在無邊無際的寂寞裡。

我望著白開水。想舉杯,一飲而盡。

星期二, 8月 09, 2005

[獨白劇] 看病





我在和雞玩呀。雞好可愛。我喜歡追牠們,追都追不到。可是,牠們會停下來等我。然後,我就繼續追。可是牠們都跑得好快。

有啊。我有追到一次噢。有一隻生病的老爺爺雞,跑不動,就讓我追到了。然後我就摸摸牠,牠就在我手裡睡著了。

我上幼稚園小班了。我會寫字了噢。我會寫我自己的名字,還會寫爸爸和媽媽的名字。老師教我的。他說要會寫爸爸媽媽名字,要是我迷路了,人家才知道,我是誰的小孩,才會送我回家。

我喜歡啊。我喜歡在山上。山上好好玩。我早上走路去上學,下午回來,就陪奶奶種菜。菜裡有菜蟲,偷吃菜,奶奶說要找出來給雞吃。雞好喜歡吃菜蟲,我每次抓菜蟲,牠們都好高興,跑過來搶。

我不會可憐啊。媽媽說,我們有山神保佑,還有耶穌雞豬保佑,還有祖靈保佑,所以我們會平安。平地人沒有山神保佑,沒有耶穌雞豬,沒有祖靈,所以平地人會打架,會罵來罵去,還會嫉妒我們,欺負我們。叔叔阿姨,你們也是平地人嗎?

我很乖,飯飯都有吃完,叔叔阿姨不要欺負我。

我沒有生病啊。媽媽說,有生病的人,才要找叔叔阿姨看病。因為叔叔阿姨免費來幫我們看,要趕快去看。不然要到山下,又要花錢錢。我沒有生病,不必看病,可以跟雞玩。叔叔阿姨,你們是醫生嗎?為什麼會看病?

我沒有生病。我不要看病。我要跟雞玩了。叔叔阿姨再見!

星期一, 8月 08, 2005

[獨白劇] 裝可愛






坦白說,我真喜歡每天這個時候。--夕陽這麼美,晚霞這麼迷人。風翻動毛髮,一身燥熱消散無形。舒坦。

最重要的,我們會一起出來活動。悶在家裡一整天,只有這時候,覺得身上細胞真正活了起來。走著走著,忍不住要叫出聲。不覺越走越快,越跑越快。突然,一陣窒息,讓我透不過氣來--

哎呀,你看你又跑這麼快我們追不上啦!

我兩眼昏黑,聽到她們笑罵聲。腳步被迫放緩,才能鬆開脖子喘口氣。嗚。這鐵鏈。它時時在提醒我:別太得意忘形了。我並沒有自由。

我不明白。我從小就不明白。出生後,我就生活在鐵籠裡。長大後,我還是生活在鐵籠裡。他們說,我是寵物,我很可愛。--可是,我如果不可愛,能活到現在麼?

為了每天一小碗同樣味道的乾狗糧,我努力裝可愛。努力成為大主人和小主人眼中的小乖乖。可是,看起來還是這副模樣,我知道我已經老了。沒辦法再跳來跳去裝可愛了。

或許太過奢求。但誰能不能告訴我,除了餬口飯吃,到底我要裝可愛到什麼時候,才能得到自由?

星期日, 8月 07, 2005

[獨白劇] 找






找了快十分鐘,還是沒看到爸媽到哪裡去。急得我心頭一把無名火 (雖然知道不該,但就是忍不住)。得找導遊幫忙,至少他懂日文,問起來快些。

明明就告訴過他們倆,要緊跟著我。尤其是,老媽記憶越來越差。幾次作過電腦斷層,醫生都說沒問題;怕就是老人失智,可媽就是不肯吃藥。

老爸也好不到哪去。都中風過兩次了,每次還直說「沒問題沒問題我認得路」。--認得是認得,手腳都不靈光了,之前兩次跌倒,只差沒把我的心都跌出來!

看他們這樣,我心疼極了。老爸曾經是何等精明的人,差點在大學當了客座教授;老媽什麼料理都拿手,織毛線作洋裁都是一等一。如今卻像兩個老孩子:什麼都好奇,哪裡都想去,偏偏說了這個忘了那個,只看前方不顧後面。忍不住走到哪都要一個牽著一個拉著,像個擔心受怕的媽媽。

這下可好。不知道是老爸又看上什麼新鮮事,還是老媽想吃沒見過的日本料理。一定是仗著老爸還記得會說幾句日語,兩個人偷偷冒險去。真是的,我不是說過了嗎?一定要跟著我,不能走丟的啊!

不管了不管了。整個表森道我都翻遍,沒看到兩老。只有看到團員就請他們幫忙找,再拉導遊為我想辦法了。--天啊!要是找不到我該怎麼辦!?

星期四, 8月 04, 2005

[獨白劇] 跟蹤






在這裡等得天都快黑了,屋裡兩個人還是沒動靜。不要緊。我有得是耐性等。

我看看手錶,把時間寫下來。算一算從他打開車門,讓她走進房門開始,至今差不多是三小時又二十七分。搞不懂的是:他們難道真以為,戴著墨鏡頭頂漁人帽,就看不出他們是明星嗎?欲蓋瀰彰。幾百年前就沒人用了。連小朋友都騙不倒,更何況我們是專業?

別墅坡道下這朵小花,已經看得夠膩。他老愛把女明星釣到這兒來,一混就是一個下午。就算隔音設備弄得再好,誰也知道他們會作什麼。如果不是作這行,我根本想不到,那些所謂清純害羞、天真無邪的偶像玉女,背地裡會是這副德性。想起自己中學還買了不少明星海報,對著她們傾慕不已呢。的確是春虫虫一隻。

不過,話說回來,怎麼這兩個人弄這麼久還不出來?再勇猛也作不了太多次吧?我想著,到車上把他們的行程表翻出來看。明明半小時前,女主角就該去西門町的握手會了啊?

我忍不住探頭看了看。--糟,停在別墅門前的深藍保時捷,不知道什麼時候開走了!完了完了完了。我早叫主編多派個工讀生給我,盯著另一條車道。他們一定是從那兒走的。

這下可好,欲知後事如何,又得靠自己掰了!

星期二, 8月 02, 2005

[獨白劇] 東方





到這裡也三年多了。從本來半句話都不會說,到現在可以流利以這兒的下流髒話罵人。本來只是傾慕東方文化。如今越來越覺得,自己應該是個東方人。只是錯生了副蒼白身軀,和萎黃退化的毛髮。

只是,不論我中文說得再流利,對他們表現得再殷勤,她爸媽還是反對我們,不同意我們結婚。我實在不懂。兩情相悅,共結連理,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麼。為什麼在東方,就是要經過父母親友甚至隔壁鄰居的同意,才能在一起呢?

這些年來不論到哪裡,我們都習慣了旁人偷偷側目的眼神,與悄悄議論的耳語。我知道,太多外國男人到台灣來找免費性伴侶。也知道,憑著高鼻深目白膚金髮,就算不刻意勾引,總有慕洋女孩靠上前來。她好幾次向我哭訴,同學朋友用不堪入耳的話罵她,用有色眼光看她。可是,我相信,我們兩個的愛,與主耶穌的聖靈,會助我們通過這些考驗。

我們要在一起。我們會在一起。

星期四, 5月 12, 2005

[獨白劇] 小白花





走過公園,看見小白花又開了。我們在一起的往事,又浮上心頭。

記不記得?我們最愛在這兒一起玩了。雖然有時對我不理不睬,每回帶妳到這裡,妳繃緊的臉就慢慢鬆開。我們坐在小樹下看雲,看風,看樹葉裡篩落的陽光。那段日子,真的很快樂。

從小到大,我們都膩在一起。甚至,妳記不記得,媽媽因為我都不和別的小朋友玩,以為我自閉,帶我看過好幾次心理醫師呢。我就是不喜歡和別人玩,他們都不懂我。

但,妳不同。看妳一舉一動,一顰一笑,我就知道妳的情緒,知道妳喜歡什麼,不喜歡什麼。雖然妳從來不說,但我就是知道。

那時天真地以為,妳會永遠陪著我。就是後來親手把妳葬在這開滿小白花的樹對,還是不能相信這是事實。幼小的我希望,這一切只是個儀式。三天後,妳會同聖經故事裡的耶穌般,復活回來看我。即使後來,媽媽帶回另一個幾乎和妳一模一樣的,騙我說妳回來了;我還是一眼就看出:那不是妳。那不是妳。

妳還好嗎?對我而言,妳不只是一隻貓。妳是我的快樂,妳是我的童年。自從妳離開我,心中某一塊無法確認的,脆弱而敏感的什麼,也隨著死去。

小白花開了。妳看見了嗎?

星期日, 4月 17, 2005

風聲再起,時移事往。

昨天,我心血來潮,又以舊名 google。仍可以找到千餘個過往陳蹟。

大體都是些閱讀心得。但,也有讀者留存我過去寫過的幾個小故事。

遂重看了幾篇。雖然是私釀無名陳酒,自己嚐來還是覺得餘味香醇哪。自斟自飲也無所謂。

於是,風聲來自過往。仍然以老故事開始。

星期二, 6月 25, 2002

[影像] 桌面

pchome001

2002-06-25 14:12:31



桌面小小的。實在很不符合我的理想。但是蝸居他方,只能這麼將就了。

看蔡志忠的訪談,中國時報。據說他房間裡,最多的就是書桌。好像十來張吧?處處放著看到一半查過一陣的書們。隨處坐下,就能看書,就能畫漫畫。多好的生活啊。

也羨慕李敖那樣小型圖書館的藏書。不像我,只能東堆西擺。恍如坐擁書城,卻想翻查什麼資料都難。

常想,若我將來有了自己住處,少不得也會像這樣。不過,這個夢想什麼時候才能實現呢。

星期日, 3月 31, 1996

[斷簡殘篇] 春天


春天


—— 增補:1996.3.31. pm 10:50


天氣漸漸溫暖。小栗鼠自一冬天長長的夢境醒來,睜開迷糊雙眼朝樹洞外探頭望望,又是春天。他甩了甩蓬鬆棕色大尾巴,隨便梳洗一下就跑到外頭去。

森林中,蝴蝶們總是最早知道春天來臨。早在附近四處飛舞嬉戲了。森林裡也散著似有若無的香氣,是那些早開花兒們凝聚出來的一股好聞的氣息。小栗鼠聳聳漆黑的小鼻子,輕聲地舒了一口氣。「啊,真好。」小栗鼠想。

「早啊,小栗鼠!你起得真早!」
小栗鼠嚇了一跳。轉頭一瞧,居然是那個小火把。記得以前,他老是頂著火冠四處走來走去,一副驕傲的樣子。那時小栗鼠和一群朋友在背後討論,都說:「有什麼了不起的啊!火冠又不是只有小火把才有,瞧他神氣成那個樣子!」可是,倒還不曾看過小火把跟誰打過招呼呢!小栗鼠一時不太習慣,差點從樹幹上掉了下來。
「有……有什麼事嗎?」小栗鼠結結巴巴地問。
「沒有啊!」小火把笑道。「順道從這經過,打聲招呼而已。瞧你一臉倦倦的樣子,一定才剛從冬眠中醒過來吧!可比你那些同伴貪睡得多嘍,他們老早就在森林跑來跑去啦!」
「哦。」小栗鼠怔怔地看著小火把燦爛的笑臉,隨口應了一聲。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小火把笑呢。以前看他那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,還以為他是火把家族中唯一不會笑的。今天看了小火把的笑臉,才發現小火把其實蠻可愛的。笑得好甜。
「啊,對了!你一定還沒吃早餐\吧。」小火把說:「在前頭我剛聽到栗鼠們正在說,附近的那棵班點橡樹底下,發現一個滿是橡實的樹洞。一定是秋天時,哪個人忙昏頭而藏忘了。大夥打算一起分著吃光它,你正好趕去吃一頓飽。」
「……噢。」小栗鼠應著,眼睛仍然定定地看著小火把移也不移。心裡想著:會不會是我認錯人了?這絕對不是那個小火把。他才不會那麼好呢,還告訴我這種好事。一定是我跟哪個火把家族的人搞混了。可是……
小栗鼠用手敲敲腦袋,還是想不出眼前這個小火把叫什麼名字。這一次冬眠,真把腦袋給睡糊塗了。
「別發呆了,再不去可就被分光啦。我先走了,拜!!」

星期二, 9月 05, 1995

[閱讀] 《人子》的『幽谷』與『宮堡』

看到「精華版的 [ 人子 ] 之回應」刊出不久就能有拋磚引玉的效果,真的感到很高興。 《人子》固然是一本老書,在版上的討論也可能早已過去,但相信還有更多的愛書人,對這小書有不同於精華版上的解讀方式。 就像瑪格麗特說的,「它的生命力是無窮的,也因此沒有所謂絕對的答案」。

星期六, 8月 26, 1995

[閱讀] 卡爾維諾《馬可瓦多》



笑著流淚的卓別林


——讀 卡爾維諾《馬可瓦多》



《馬可瓦多》不算是卡爾維諾的典型作品。既沒有新穎眩目的創作手法( e.g. 《如果在冬夜,一個旅人》),也沒有引人深思咀嚼良久的寓言比喻( e.g. 《看不見的城市》),甚至也沒有早期傳奇故事濃厚的氣氛( e.g. 《阿根廷螞蟻》、《我們的祖先》三部曲),只是用近乎寫實的筆法寫一個平凡工人家庭的故事,尋不出應有的「卡」味。可是,這並不是說卡爾維諾寫這部作品不用心或是小說本身不足一提。在其中作者仍有他的企圖,仍有他想傳達的意念。

甘草人物,季節人生


最初剛讀這小說的前幾節,的確看得很樂。相信大家也都和我一樣吧。主角馬可瓦多是個蠻逗趣的甘草人物,甚至他的家庭成員也不太「正常」,對日常生活該是一般常識能判斷的事偏有一套異常的邏輯;更有甚者,這套邏輯有時居然也能令人仿效接受。這真是太誇張了。自然而然的,愛看非主流電影的我,浮上腦海的是白臉、希特勒小鬍子、大皮鞋與「斯迪克」柺杖的卓別林。事實上,卡爾維諾的《馬可瓦多》也的確十分地「卓別林」。

《馬可瓦多》的英譯名—— "Marcovaldo: Or, the Seasons in the City",其實較「忠於原著」,也較能表現出小說節次的獨特設計。卡爾維諾用五年二十季,配合不同季節來設計馬可瓦多一家人的事件,節與節間狀似不相干,卻又耦斷絲連、有前因後果的連貫性

逆筆寫貧窮


馬可瓦多這一家,是個貧而不窮的工人家庭——馬可瓦多這個搬運小工,掙來的薪水僅夠養活一家妻小,卻不足以享受中上的生活。所以在貧人的想望與滿足下,才產生了一個接一個的事件。馬可瓦多其實是很努力地活著的,是個愛孩子的爸爸、稱職的丈夫和盡責的員工。但貧人畢竟只有貧人的認知,才會使得小說中事件那麼不可思議卻又理所當然。

所以,卡爾維諾用了逆筆來寫貧窮;貧窮原本是悲慘而不忍卒睹的,卡爾維諾卻用詼諧逗趣的筆法給了它另一個面目。看起來愉悅,卻也往往使讀者忘了背後貧窮的真正面貌。中文作家以相同筆法聞名的作品,我第一個想到的是《五個女子與一條繩子》,但還不像卡爾維諾那麼「幾乎忘了它的存在」。有興趣的「卡」迷們,可以在洪範、西西編 的 大陸小說選 裡(好像收在「紅高梁」那本)找來比較看看。

小確幸裡反映的悲傷


由於貧窮,即使僅是極小的收穫也可以有極大的滿足;相對地,微不足道的佔便宜也會讓他們藏私、爭奪和沮喪。因此,我們看到馬可瓦多僅是發現了人行道的蘑菇就足以當成天大的秘密;看到盆栽有了成長,能欣喜地到處載著它去追逐雨雲;在棄船的河沙中偷偷做沙浴卻不幸飄入河中,只為了多挨一些沙浴的好處不惜隨船四處漂流……。我們看時,會笑馬可瓦多這個傻子「怎麼這麼笨!」而笑得樂不可支;可是,如果你曾經窮過,回想到那段曾經湯中小小的蛤仔也要依人數配給「一人五個」的日子,或許你就笑不出來了。如果你是「啣金湯匙出生的」,自小家庭富足不知窮苦,那麼笑也是應該的,只是你永遠不會知道你縱情笑聲聽在別人耳中的殘酷。

貧人眼中的富人


卡爾維諾固然寫了貧人,也相對描出貧人眼中富人的形象。富人不見得、也只有極少數會樂善好施,卻有大多數人是不通情理、貪小便宜且吝嗇苛刻的(不然怎麼「富」得起來?),即使只是寄生於富人家的傭奴也自然而然會仗勢欺人。於是我們看到富人女傭對香腸便當視為低賤;老侯爵女人明明強佔了鱒魚,面對馬可瓦多的索討只是一味顧左右而言他地說貓群如何如何(所以可以強佔鱒魚做補償?)……。沒錢沒勢的人除了摸摸鼻子自認倒楣吃虧了事,根本無計可施;長久以來逆來順受,甚至連生氣都不會了。

反過來說,富人的孩子也相對地不能了解貧童眼中的快樂,因為根本沒機會嘗試。一旦有機緣相遇,可能發現那份快樂不是錦衣玉食可以帶來的。成人眼中低賤的香腸便當,富人孩子卻驚覺是無法想像的美味;富童沒趣地數著數百件精美昂貴的耶誕禮物,遠不及貧童相贈可以用來破壞的鎚子來得高興爽快。卡爾維諾似乎藉此告訴我們:太貧窮有時未必一無樂趣;而太富有也很有可能是一場苦難。


干擾閱讀的插畫


說到此處,大致把我個人對此書的小小心得報告完了。要贅言一句的是:不知大家對時報安排雷氏父子(雷驤、雷光涵)為《馬可瓦多》做的內頁附照有何觀念。我個人是不太能「適應」、「接受」這樣的安排。雷氏父子的照片的確十分精彩,設計、拍攝手法與取景均佳,可是照片本身有照片自己的「語言」,傳達出來的氣氛與書中情節完全不搭,搭配起來反而給《馬可瓦多》一種詭異奇怪的感覺,有點「喧賓奪主」。看小說時,由於先看到節前的照片才看到內容,常會被照片不自主地牽引,紊亂了小說在腦海影像的營造,就像寫書法時有個小孩擎肘一樣,十分不耐。讓小說與讀者素面相見,有時不僅無礙於小說版面設計上的優劣,反而有利讀者快速進入作者的作品,不但尊重了作者也體貼了讀者。不知各位以為然否?

◎ 延伸閱讀 ◎



  • 小說家西西在《像我這樣的一個讀者》(洪範)中,對卡爾維諾有極大篇幅的討論,卡爾維諾迷不妨找來一讀!!

星期一, 8月 21, 1995

[閱讀] 漫談《人子》的「人子」



漫談《人子》 


(原載於中山大學 BBS「美麗之島」 book 版)




《人子》是鹿橋中年以後的作品。中年的鹿橋,心境與《未央歌》時期的少年輕狂自是不同了,一樣地愛善愛美,心境卻平和寧靜許\多。兼以少時積累了深厚的古文基礎,寫下的東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中國固有的溫和蘊藉與典雅氣質,令人玩味不已。

化整為零


《人子》這一部書,本身為一整體,十二個故事加上「不成人子」,彼此環環相扣、前呼後應,可以延伸出更多更多的情節,綿延不絕。作者想是如同「十二、混沌」中所言,將故事的架構立意在「八卦」之上,取其「一生二、二生三、三生萬物」的輪轉意境來創作的。每一篇故事「離則並善,合則兼美」;看成獨立的故事可以領略文字中的美感,但合起來思考所能得到的感想卻更多更多。

鹿橋先生原也不願讀者把《人子》當成獨立的小故事就罷休的。事實上,《人子》在開頭以「汪洋」來將讀者由浩瀚中引入,才開衍出一個一個情節,是「由一而多」。到最後的「混沌」再重新把所有已經建立的架構打散,把一切還諸「混沌」,所有的一切只是混沌中的一個個「變相」而已,這又是「由多返一」了。

星期四, 8月 17, 1995

[閱讀] 梅里美《伊爾的美神》

乾淨、淬鍊的短篇小說佳作

——讀 梅里美《伊爾的美神》


《伊爾的美神》
NT 50(? 這是舊版價格)
短篇小說集
志文出版社 新潮文庫267
梅里美 著
黎烈文 譯 197 頁



梅里美是一位法國浪漫主義時代的寫實主義小說家(十分不「同流合污」,是不?),作品不多但評價極高。他不僅是個小說家,還是考古學家、語言學家、歷史學家和劇作家,十分多才多藝。有關他傑出的成就和生平,譯者在《伊爾的美神》卷首有篇「梅里美評傳」做頗為詳細的說明,在此就不多贅言了。

好書,不期而遇


我會接觸到這本小說集可說是「不期而遇的緣份」。非常喜歡逛舊書店,因為我讀書的種類有點不「合群」,幾乎不看書市中所謂「暢銷」、「熱賣」、「好評」、「搶購」之類的作品,專挖那些陳年老「書」、人家看了就搖頭沒什麼閱\讀慾望的中外古典名著,大磚小磚地往家裡搬。像這種「磚頭書」,在舊書店買最是合適,才三、四折的價錢就可找到八成甚至幾乎全新的書,運氣好的話才剛在書市上架不久的新書也可能看得到哩。

通常在舊書店中,只要看到志文出版的書我好像沒買過的,就會毫不猶豫買下。據說「志文」的書在 1960、70 年代是當時年輕知識份子最主要的精神食糧,因為出版的書不論有關什麼領域,每本都是有份量的著作。確實如此。即使就目前標準而言,志文的字體太小,編排也有些陳舊,但能花少少的錢買到極充實的內容和作品,跟坊間那些字大間距寬、像泡芙一樣巨大厚重而空洞無物的書相較,我寧可做一隻舊書中翻滾的書蠹。

扯了太多閒話。總之,這書就是像這樣「誤打誤撞」地被我買進來的。最近才翻出看了,覺得當初實在是拾了一塊意外瑰寶。


星期日, 8月 13, 1995

[閱讀] 衣若芬《衣若芬極短篇》



在極短的時空不斷延伸

——簡介 衣若芬《衣若芬極短篇》

《衣若芬極短篇》 
爾雅出版社(301) 
NT 110 
衣若芬 著 
極短篇 
183 頁


這並不是一本新書,—— 80 年 11 月 20 日初版,有些「年份」了。不過爾雅向來不太為手中出版的作家作宣傳,相信知道的人並不多。我覺得這不失為一本寫得不錯的書,所以還是在這裡介紹給大家。

衣若芬是她的本名。「若芬」是個通俗的名字,但冠上「衣」這個罕姓就自然而然地雅了起來。是個科班出身的文藝女子,除了在台大中文系大放異彩,也在校外攬了一身「雜務」,是個活動力很強的女強人,跟名字聯想到的柔弱形象完全不同。有關她的輝煌事蹟,她自己整理成「衣若芬寫作記事」列在《衣若芬極短篇》後,好奇的人可以去看看。這裡不多贅言了。
極短篇是聯合報首先開發的一種寫作方式,用最多一千五百字左右的篇幅來敘述一段故事。並不好創作,比尋常小說更需經營和巧思。其實可以用武俠小說的敘述來比喻:長篇小說和極短篇的寫作,正是「一寸長,一寸強;一寸短,一寸險」。
在這本極短篇中,衣若芬跳脫了一般「說故事」的方式,以各種不同的嘗試來開闢豐極短篇的寫法。 誰說極短篇只能『故事』?衣若芬告訴那些死腦袋,極短篇一樣也能「散文」,也能「心情」,也能「風花雪月」。 在《衣若芬極短篇》的卷首,瘂弦對集子裡的創作有一番解析。不過,難免有些些溢美罷了。
衣若芬的確「試」得不錯。文章架構嚴謹,文句流暢容易「吸收」,十分地「普拿疼」(不傷腸胃)。你一定會驚訝,原來極短篇也可以這樣寫啊。
其實,相似的創作嘗試與想法,相信早在衣若芬之前就有人寫出類似的作品。然而,若不是像衣若芬那樣科班出身又有眾多成名作家、出版者「護持」,要在一般報章上以這種「實驗品」發聲,是近乎不可能的事。
這本書不是衣若芬的處女作。在一九八九年,前衛出版社就為她出了第一本小說作《踏花歸去》。大概是大學時期前的作品集吧,青澀難免,但可以看出她有勇於開發新寫作方法的心。能借就不妨借來看看。

星期一, 8月 07, 1995

[斷簡殘篇] 西子灣

我只是定定地看著海浪。只怕一回頭,就和你四目交接。

這些日子天氣不好,湛藍的海蒙上一層濁濁的顏色。據說南太平洋來了一個將將要轉成颱風的低氣壓,所以才躁躁地把海底的沙塵翻攪得不成個樣子吧。像我的心情。

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你。即使只是一個只有二種選項的選擇題。你知道,那不像選擇坐著看海或站著聽風那樣容易。所有的思緒都變成一股混沌,分辨不出原來的顏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