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二, 6月 25, 2002

[影像] 桌面

pchome001

2002-06-25 14:12:31



桌面小小的。實在很不符合我的理想。但是蝸居他方,只能這麼將就了。

看蔡志忠的訪談,中國時報。據說他房間裡,最多的就是書桌。好像十來張吧?處處放著看到一半查過一陣的書們。隨處坐下,就能看書,就能畫漫畫。多好的生活啊。

也羨慕李敖那樣小型圖書館的藏書。不像我,只能東堆西擺。恍如坐擁書城,卻想翻查什麼資料都難。

常想,若我將來有了自己住處,少不得也會像這樣。不過,這個夢想什麼時候才能實現呢。

星期日, 3月 31, 1996

[斷簡殘篇] 春天


春天


—— 增補:1996.3.31. pm 10:50


天氣漸漸溫暖。小栗鼠自一冬天長長的夢境醒來,睜開迷糊雙眼朝樹洞外探頭望望,又是春天。他甩了甩蓬鬆棕色大尾巴,隨便梳洗一下就跑到外頭去。

森林中,蝴蝶們總是最早知道春天來臨。早在附近四處飛舞嬉戲了。森林裡也散著似有若無的香氣,是那些早開花兒們凝聚出來的一股好聞的氣息。小栗鼠聳聳漆黑的小鼻子,輕聲地舒了一口氣。「啊,真好。」小栗鼠想。

「早啊,小栗鼠!你起得真早!」
小栗鼠嚇了一跳。轉頭一瞧,居然是那個小火把。記得以前,他老是頂著火冠四處走來走去,一副驕傲的樣子。那時小栗鼠和一群朋友在背後討論,都說:「有什麼了不起的啊!火冠又不是只有小火把才有,瞧他神氣成那個樣子!」可是,倒還不曾看過小火把跟誰打過招呼呢!小栗鼠一時不太習慣,差點從樹幹上掉了下來。
「有……有什麼事嗎?」小栗鼠結結巴巴地問。
「沒有啊!」小火把笑道。「順道從這經過,打聲招呼而已。瞧你一臉倦倦的樣子,一定才剛從冬眠中醒過來吧!可比你那些同伴貪睡得多嘍,他們老早就在森林跑來跑去啦!」
「哦。」小栗鼠怔怔地看著小火把燦爛的笑臉,隨口應了一聲。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小火把笑呢。以前看他那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,還以為他是火把家族中唯一不會笑的。今天看了小火把的笑臉,才發現小火把其實蠻可愛的。笑得好甜。
「啊,對了!你一定還沒吃早餐\吧。」小火把說:「在前頭我剛聽到栗鼠們正在說,附近的那棵班點橡樹底下,發現一個滿是橡實的樹洞。一定是秋天時,哪個人忙昏頭而藏忘了。大夥打算一起分著吃光它,你正好趕去吃一頓飽。」
「……噢。」小栗鼠應著,眼睛仍然定定地看著小火把移也不移。心裡想著:會不會是我認錯人了?這絕對不是那個小火把。他才不會那麼好呢,還告訴我這種好事。一定是我跟哪個火把家族的人搞混了。可是……
小栗鼠用手敲敲腦袋,還是想不出眼前這個小火把叫什麼名字。這一次冬眠,真把腦袋給睡糊塗了。
「別發呆了,再不去可就被分光啦。我先走了,拜!!」

星期二, 9月 05, 1995

[閱讀] 《人子》的『幽谷』與『宮堡』

看到「精華版的 [ 人子 ] 之回應」刊出不久就能有拋磚引玉的效果,真的感到很高興。 《人子》固然是一本老書,在版上的討論也可能早已過去,但相信還有更多的愛書人,對這小書有不同於精華版上的解讀方式。 就像瑪格麗特說的,「它的生命力是無窮的,也因此沒有所謂絕對的答案」。

星期六, 8月 26, 1995

[閱讀] 卡爾維諾《馬可瓦多》



笑著流淚的卓別林


——讀 卡爾維諾《馬可瓦多》



《馬可瓦多》不算是卡爾維諾的典型作品。既沒有新穎眩目的創作手法( e.g. 《如果在冬夜,一個旅人》),也沒有引人深思咀嚼良久的寓言比喻( e.g. 《看不見的城市》),甚至也沒有早期傳奇故事濃厚的氣氛( e.g. 《阿根廷螞蟻》、《我們的祖先》三部曲),只是用近乎寫實的筆法寫一個平凡工人家庭的故事,尋不出應有的「卡」味。可是,這並不是說卡爾維諾寫這部作品不用心或是小說本身不足一提。在其中作者仍有他的企圖,仍有他想傳達的意念。

甘草人物,季節人生


最初剛讀這小說的前幾節,的確看得很樂。相信大家也都和我一樣吧。主角馬可瓦多是個蠻逗趣的甘草人物,甚至他的家庭成員也不太「正常」,對日常生活該是一般常識能判斷的事偏有一套異常的邏輯;更有甚者,這套邏輯有時居然也能令人仿效接受。這真是太誇張了。自然而然的,愛看非主流電影的我,浮上腦海的是白臉、希特勒小鬍子、大皮鞋與「斯迪克」柺杖的卓別林。事實上,卡爾維諾的《馬可瓦多》也的確十分地「卓別林」。

《馬可瓦多》的英譯名—— "Marcovaldo: Or, the Seasons in the City",其實較「忠於原著」,也較能表現出小說節次的獨特設計。卡爾維諾用五年二十季,配合不同季節來設計馬可瓦多一家人的事件,節與節間狀似不相干,卻又耦斷絲連、有前因後果的連貫性

逆筆寫貧窮


馬可瓦多這一家,是個貧而不窮的工人家庭——馬可瓦多這個搬運小工,掙來的薪水僅夠養活一家妻小,卻不足以享受中上的生活。所以在貧人的想望與滿足下,才產生了一個接一個的事件。馬可瓦多其實是很努力地活著的,是個愛孩子的爸爸、稱職的丈夫和盡責的員工。但貧人畢竟只有貧人的認知,才會使得小說中事件那麼不可思議卻又理所當然。

所以,卡爾維諾用了逆筆來寫貧窮;貧窮原本是悲慘而不忍卒睹的,卡爾維諾卻用詼諧逗趣的筆法給了它另一個面目。看起來愉悅,卻也往往使讀者忘了背後貧窮的真正面貌。中文作家以相同筆法聞名的作品,我第一個想到的是《五個女子與一條繩子》,但還不像卡爾維諾那麼「幾乎忘了它的存在」。有興趣的「卡」迷們,可以在洪範、西西編 的 大陸小說選 裡(好像收在「紅高梁」那本)找來比較看看。

小確幸裡反映的悲傷


由於貧窮,即使僅是極小的收穫也可以有極大的滿足;相對地,微不足道的佔便宜也會讓他們藏私、爭奪和沮喪。因此,我們看到馬可瓦多僅是發現了人行道的蘑菇就足以當成天大的秘密;看到盆栽有了成長,能欣喜地到處載著它去追逐雨雲;在棄船的河沙中偷偷做沙浴卻不幸飄入河中,只為了多挨一些沙浴的好處不惜隨船四處漂流……。我們看時,會笑馬可瓦多這個傻子「怎麼這麼笨!」而笑得樂不可支;可是,如果你曾經窮過,回想到那段曾經湯中小小的蛤仔也要依人數配給「一人五個」的日子,或許你就笑不出來了。如果你是「啣金湯匙出生的」,自小家庭富足不知窮苦,那麼笑也是應該的,只是你永遠不會知道你縱情笑聲聽在別人耳中的殘酷。

貧人眼中的富人


卡爾維諾固然寫了貧人,也相對描出貧人眼中富人的形象。富人不見得、也只有極少數會樂善好施,卻有大多數人是不通情理、貪小便宜且吝嗇苛刻的(不然怎麼「富」得起來?),即使只是寄生於富人家的傭奴也自然而然會仗勢欺人。於是我們看到富人女傭對香腸便當視為低賤;老侯爵女人明明強佔了鱒魚,面對馬可瓦多的索討只是一味顧左右而言他地說貓群如何如何(所以可以強佔鱒魚做補償?)……。沒錢沒勢的人除了摸摸鼻子自認倒楣吃虧了事,根本無計可施;長久以來逆來順受,甚至連生氣都不會了。

反過來說,富人的孩子也相對地不能了解貧童眼中的快樂,因為根本沒機會嘗試。一旦有機緣相遇,可能發現那份快樂不是錦衣玉食可以帶來的。成人眼中低賤的香腸便當,富人孩子卻驚覺是無法想像的美味;富童沒趣地數著數百件精美昂貴的耶誕禮物,遠不及貧童相贈可以用來破壞的鎚子來得高興爽快。卡爾維諾似乎藉此告訴我們:太貧窮有時未必一無樂趣;而太富有也很有可能是一場苦難。


干擾閱讀的插畫


說到此處,大致把我個人對此書的小小心得報告完了。要贅言一句的是:不知大家對時報安排雷氏父子(雷驤、雷光涵)為《馬可瓦多》做的內頁附照有何觀念。我個人是不太能「適應」、「接受」這樣的安排。雷氏父子的照片的確十分精彩,設計、拍攝手法與取景均佳,可是照片本身有照片自己的「語言」,傳達出來的氣氛與書中情節完全不搭,搭配起來反而給《馬可瓦多》一種詭異奇怪的感覺,有點「喧賓奪主」。看小說時,由於先看到節前的照片才看到內容,常會被照片不自主地牽引,紊亂了小說在腦海影像的營造,就像寫書法時有個小孩擎肘一樣,十分不耐。讓小說與讀者素面相見,有時不僅無礙於小說版面設計上的優劣,反而有利讀者快速進入作者的作品,不但尊重了作者也體貼了讀者。不知各位以為然否?

◎ 延伸閱讀 ◎



  • 小說家西西在《像我這樣的一個讀者》(洪範)中,對卡爾維諾有極大篇幅的討論,卡爾維諾迷不妨找來一讀!!

星期一, 8月 21, 1995

[閱讀] 漫談《人子》的「人子」



漫談《人子》 


(原載於中山大學 BBS「美麗之島」 book 版)




《人子》是鹿橋中年以後的作品。中年的鹿橋,心境與《未央歌》時期的少年輕狂自是不同了,一樣地愛善愛美,心境卻平和寧靜許\多。兼以少時積累了深厚的古文基礎,寫下的東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中國固有的溫和蘊藉與典雅氣質,令人玩味不已。

化整為零


《人子》這一部書,本身為一整體,十二個故事加上「不成人子」,彼此環環相扣、前呼後應,可以延伸出更多更多的情節,綿延不絕。作者想是如同「十二、混沌」中所言,將故事的架構立意在「八卦」之上,取其「一生二、二生三、三生萬物」的輪轉意境來創作的。每一篇故事「離則並善,合則兼美」;看成獨立的故事可以領略文字中的美感,但合起來思考所能得到的感想卻更多更多。

鹿橋先生原也不願讀者把《人子》當成獨立的小故事就罷休的。事實上,《人子》在開頭以「汪洋」來將讀者由浩瀚中引入,才開衍出一個一個情節,是「由一而多」。到最後的「混沌」再重新把所有已經建立的架構打散,把一切還諸「混沌」,所有的一切只是混沌中的一個個「變相」而已,這又是「由多返一」了。

星期四, 8月 17, 1995

[閱讀] 梅里美《伊爾的美神》

乾淨、淬鍊的短篇小說佳作

——讀 梅里美《伊爾的美神》


《伊爾的美神》
NT 50(? 這是舊版價格)
短篇小說集
志文出版社 新潮文庫267
梅里美 著
黎烈文 譯 197 頁



梅里美是一位法國浪漫主義時代的寫實主義小說家(十分不「同流合污」,是不?),作品不多但評價極高。他不僅是個小說家,還是考古學家、語言學家、歷史學家和劇作家,十分多才多藝。有關他傑出的成就和生平,譯者在《伊爾的美神》卷首有篇「梅里美評傳」做頗為詳細的說明,在此就不多贅言了。

好書,不期而遇


我會接觸到這本小說集可說是「不期而遇的緣份」。非常喜歡逛舊書店,因為我讀書的種類有點不「合群」,幾乎不看書市中所謂「暢銷」、「熱賣」、「好評」、「搶購」之類的作品,專挖那些陳年老「書」、人家看了就搖頭沒什麼閱\讀慾望的中外古典名著,大磚小磚地往家裡搬。像這種「磚頭書」,在舊書店買最是合適,才三、四折的價錢就可找到八成甚至幾乎全新的書,運氣好的話才剛在書市上架不久的新書也可能看得到哩。

通常在舊書店中,只要看到志文出版的書我好像沒買過的,就會毫不猶豫買下。據說「志文」的書在 1960、70 年代是當時年輕知識份子最主要的精神食糧,因為出版的書不論有關什麼領域,每本都是有份量的著作。確實如此。即使就目前標準而言,志文的字體太小,編排也有些陳舊,但能花少少的錢買到極充實的內容和作品,跟坊間那些字大間距寬、像泡芙一樣巨大厚重而空洞無物的書相較,我寧可做一隻舊書中翻滾的書蠹。

扯了太多閒話。總之,這書就是像這樣「誤打誤撞」地被我買進來的。最近才翻出看了,覺得當初實在是拾了一塊意外瑰寶。


星期日, 8月 13, 1995

[閱讀] 衣若芬《衣若芬極短篇》



在極短的時空不斷延伸

——簡介 衣若芬《衣若芬極短篇》

《衣若芬極短篇》 
爾雅出版社(301) 
NT 110 
衣若芬 著 
極短篇 
183 頁


這並不是一本新書,—— 80 年 11 月 20 日初版,有些「年份」了。不過爾雅向來不太為手中出版的作家作宣傳,相信知道的人並不多。我覺得這不失為一本寫得不錯的書,所以還是在這裡介紹給大家。

衣若芬是她的本名。「若芬」是個通俗的名字,但冠上「衣」這個罕姓就自然而然地雅了起來。是個科班出身的文藝女子,除了在台大中文系大放異彩,也在校外攬了一身「雜務」,是個活動力很強的女強人,跟名字聯想到的柔弱形象完全不同。有關她的輝煌事蹟,她自己整理成「衣若芬寫作記事」列在《衣若芬極短篇》後,好奇的人可以去看看。這裡不多贅言了。
極短篇是聯合報首先開發的一種寫作方式,用最多一千五百字左右的篇幅來敘述一段故事。並不好創作,比尋常小說更需經營和巧思。其實可以用武俠小說的敘述來比喻:長篇小說和極短篇的寫作,正是「一寸長,一寸強;一寸短,一寸險」。
在這本極短篇中,衣若芬跳脫了一般「說故事」的方式,以各種不同的嘗試來開闢豐極短篇的寫法。 誰說極短篇只能『故事』?衣若芬告訴那些死腦袋,極短篇一樣也能「散文」,也能「心情」,也能「風花雪月」。 在《衣若芬極短篇》的卷首,瘂弦對集子裡的創作有一番解析。不過,難免有些些溢美罷了。
衣若芬的確「試」得不錯。文章架構嚴謹,文句流暢容易「吸收」,十分地「普拿疼」(不傷腸胃)。你一定會驚訝,原來極短篇也可以這樣寫啊。
其實,相似的創作嘗試與想法,相信早在衣若芬之前就有人寫出類似的作品。然而,若不是像衣若芬那樣科班出身又有眾多成名作家、出版者「護持」,要在一般報章上以這種「實驗品」發聲,是近乎不可能的事。
這本書不是衣若芬的處女作。在一九八九年,前衛出版社就為她出了第一本小說作《踏花歸去》。大概是大學時期前的作品集吧,青澀難免,但可以看出她有勇於開發新寫作方法的心。能借就不妨借來看看。

星期一, 8月 07, 1995

[斷簡殘篇] 西子灣

我只是定定地看著海浪。只怕一回頭,就和你四目交接。

這些日子天氣不好,湛藍的海蒙上一層濁濁的顏色。據說南太平洋來了一個將將要轉成颱風的低氣壓,所以才躁躁地把海底的沙塵翻攪得不成個樣子吧。像我的心情。

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你。即使只是一個只有二種選項的選擇題。你知道,那不像選擇坐著看海或站著聽風那樣容易。所有的思緒都變成一股混沌,分辨不出原來的顏色。

星期日, 8月 06, 1995

[閱讀] 鹿橋《人子》的「靈妻」


由情人的眼中看見世界


——《人子》中的〈靈妻〉

鹿橋寫〈靈妻〉的發想由來,他已寫在卷首。是來自楚辭九歌的兩句:「靈皇皇兮既降,猋遠舉兮雲中!」意譯起來大概是:「那神靈堂皇威武地才降了下來,又飛速地躍昇到遙遠的雲中去了!」不過,那只是一個故事構想的開端而已,實際中〈靈妻〉這故事是跟楚辭九歌之敘述沒有什麼關連的。

瑪格麗特對〈靈妻〉的闡述很有趣,過去的我從沒想到過,非常新鮮。把層層衣裳和絲繩當做「世俗的價值與偏見」,嗯……。的確可以這麼解釋,「價值與偏見」不正是別人所外加的束縛嗎?可是啊,瑪格麗特,以這樣的觀點來解釋,總覺得有些片面了些。難道鹿橋大費周章地寫了這不算短的故事,只為了說這麼一小點道理麼?好像不會吧。再說,這又如何與〈混沌〉中延伸的「洲島」做啣接和推沿?……
我想,我對〈靈妻〉的想法大概與大多數的《人子》讀者一樣。其實〈靈妻〉這故事,簡簡單單地就在講「愛情」。

星期四, 8月 03, 1995

[閱讀] 徐四金《香水》



簡介 徐四金《香水》



《香水》(皇冠版)
皇冠叢書 當代經典7 NT 150
徐四金(Patrick Suskind)著
黃有德 譯 237 頁


在版上簡介了徐四金的《夏先生的故事》後,看到兩個愛書人的回應,好意提醒我:《夏先生的故事》不是徐四金的最新著作哦,該是《香水》才對。而且他們喜愛《香水》更甚於《夏》。真是有志一同,我第一次看畢《香水》時,也深深受到強烈的震撼。沒想到小說可以寫得如此出神入化,相形之下,國內大多數小說家的作品簡直是兒戲,小兒科極了!



不過,《夏先生的故事》為徐四金的最新著作該是沒錯的。徐四金是個嚴謹的寫作者,著作很少。創作年表如下所示:



1984 低音大提琴 單人劇劇本
1985 香水 長篇小說
1987 鴿子 短篇小說
1991 夏先生的故事 短篇小說




國內自從小知堂譯介《夏》、《低》、《鴿》之後,徐四金才為人所知。一見他的作品賣得好,於是才一窩風地譯出徐四金的長篇《香水》(這原是國內短視近利出版商的通病)。所以造成《香水》是徐四金「最新作品」,也是無可厚非的吧。


國內《香水》的譯作好像有二種,除了較新的皇冠版外,另一版本好像是可筑或麥田出的吧?! 記不得了。 當初選了皇冠版,因為知道譯者黃有德小姐是一位會多國語言的小說家,本身的文筆是可信賴的,此書又由法文版譯來,失真的程度應該會減到最低。買回家看了之後,果然沒讓我失望。


誠如黃有德對徐四金的介紹,徐四金「作品兼具德國式幽默和法國式善感,寫現代人尤其成功\。他的文字讓你看到、聞到、嚐到、摸到、聽到他寫的一切,是個道地的文字藝術家」。這本《香水》就是一部經典的代表作。主角葛奴乙( Grenouille )是個惡魔降生似的人物,從小被人排擠、不受喜愛。偏又是天生的嗅覺電腦,能精確分辨味道中各種純粹的部份,並且可以完完全全用製造香水技術再現。事實上,為了留住那些難忘的香味,葛奴乙才想盡辨法投入香水這一行。於是悲劇自此展開。


同樣是年輕人,到了青春發動期難免會宿命性地對異性開始迷戀。對男孩子而言,年輕女孩真的會散發一種獨特芬芳的少女體味,每個人都不相同,是任何香料都模仿不來的。這是不是等同於生物界的費洛蒙,醫學界尚不敢肯定,但那真是一種令(男)人迷醉的味道。葛奴乙卻把這種青春期的現象解釋成「對那種特殊味道的喜愛」,於是想盡辨法想要留為己用。愈是美麗的女孩那種香味愈迷人,在葛奴乙眼中那些女孩只成了會發出魅息的物體。用製香水的技術留香,那些女孩原不可能再活,但那又有什麼關係?香味留下來了。


所以,葛奴乙殺害那些女孩的理由是 innocent 的,他只是單純要留住那股香氣而已。但美麗女孩不斷莫名其妙地被殺害,自然引起全城的恐慌。於是……


我一面讀著《香水》,一面不由自主地陷入徐四金的小說世界裡。我想徐四金在創作這部小說時,事前應該作了很多功\課。那些製香水技術的描寫,應該不是寫作的憑空想像,而是真真實實了解後寫出來的。小說中那些對味道的描述,全是我們生活中有過經驗、可以探觸的,像是木頭霉味、老鼠屎味、油膩的床單味、人身上散發汗酸和沒洗的衣服臭……,讀的時候彷彿那股氣味就飄散在眼前。是一個太真實的「虛擬實境」!


這真的是本了不起的經典之作。《夏先生的故事》和《戴眼鏡的女孩》像春日的微風,帶來的是舒緩閒適的感覺。而《香水》卻像一場快意的春日雷雨,可以痛快淋漓溼透全身,間或又有驚雷的震悚!如果你喜歡徐四金的話,這是一本不能錯過的巨作!




《試讀資料》



《香水》第一部第一章 /徐四金 (皇冠譯本)


《香魔》第一部第一章 /徐四金 (時報譯版)

星期六, 7月 29, 1995

[閱讀] 徐四金《夏先生的故事》



映在孩子眼中的憂鬱


——簡介《夏先生的故事》

《夏先生的故事》 
小知堂文化出版 
NT.160 
徐四金( Patrick Suskind )著 
詹佩 ( Sempe )插畫 
彭意如 譯 
126 頁



《夏先生的故事》是德國著名劇作與小說家:派屈克‧徐四金( Patrick Suskind)的最新作品,是一本十分可愛的小書。 書中由詹佩( Sempe )擔任插畫,彩色的內頁(是彩色的喲)和溫馨的人物、色度,讓人對這本書愛不忍釋。

徐四金以一個少年的口吻來鋪陳整個故事。少年就像你我曾有過的童年一般,喜歡幻想、淘氣貪玩,不喜歡讀書但不得不讀書,不樂意練琴卻總準時去練琴。讀者很容易把自己代入少年的角色中,一起用年輕的眼睛去看成人的世界。那個少年一知半解、少年卻以自我見解去解析的世界。

夏先生是少年成長過程中見到的一個「怪人」。總是行色匆匆地不停趕著路,風雨無阻。不與人交談,也不願說明他怪異行動的原因。漸漸地,行走中的夏先生成了人們習以為常的街景。直到有一天,這樣的規律不再,人們才疑惑「夏先生到哪去了」。只有少年在偶然間,目睹了夏先生在湖中自我結束了生命。
「少年的成長經歷」與「夏先生的行徑」形成交錯的兩股,不停地引讀者反思自己的童年和思考「夏先生」為什麼成為「夏先生」。徐四金在書中沒有給予讀者任何價值判斷,只是陳述。讓這本小書有綿長的餘韻不絕。
作家喬惠芳以為,《夏先生的故事》可說是徐四金對自己現在如日中天名聲的一種「抗議」,「具有強烈的自傳成份」。或許\吧。我想讀者不必去在意自傳不自傳的問題,倒不如問自己:「從這本書中得到了什麼」。或許\是反省,或許\是認同,也可以單單只是閱\讀上的愉悅或寫作上的啟發。如此,作品的目的已經達成了,大家也不枉耗費了短暫的生命讀了這一場。
頁數只有 126 頁,薄薄的一本,卻賣 NT 160,或許\大家會覺得貴了些。可是若到書店實際找書翻個一、兩頁,相信你會覺得花錢是值得的。這本書值得大家買一本作為永久的收藏。誠心地推薦給大家。

[閱讀] 派屈克.蒙安迪諾《戴眼鏡的女孩》



世情清濛於戴與不戴之間

——簡介《戴眼鏡的女孩》

《戴眼鏡的女孩》 
時報出版公司 
NT.180 
Patrick Modiano 著 
桑貝( Jean-Jacques Sempe )插畫 
邱瑞鑾 譯 92 頁


這是一本可愛的小書——比《夏先生的故事》(小知堂)還小,只有 92 頁,卻賣得貴,要賣 NT 180!時報公司果然比較會作生意。雖說如此,我還是忍痛買了一本。因為 Sempe 的插畫太可愛了,而書本身的內容也確實不錯。

和《夏》一樣,本書也以 Teenager 的眼光來看世界,不過這回是以少女的口吻。以為人母的「戴眼鏡的女孩」回憶幼時在尚未遷居美國前,住在法國巴黎第十區的年少往事。在此轉錄一段蔡淑玲教授(淡江法文系副教授)在時報開卷版的介紹:
眼鏡,是她區別夢境與現實的窗檯。「當我不戴眼鏡時,眼底的世界不再那麼粗糙,人與物銳利分明的輪廊邊線消失了,全變得朦朧、柔和;聲音也漸次低沈」。而一戴好眼鏡,「一切又變得像平常一樣堅硬、準確」。就在戴與不戴之間,拼湊一個懵懂、模糊、片段,經大人刻意修飾、掩蓋\的現實世界——一個似懂非懂的童年。

這本書被列在時報藍小說15。感覺上有點強硬。時報公司以紅小說作為本土小說區,藍小說作為翻譯小說區,如此粗略的區分方式,見到村上春樹、《戴》與其他西洋純文學小說在藍小說裡混亂交雜,也是沒奈何的事。


在書中,能感受到比《夏》書中更明顯、更呆板的成人世界。各種成人角色在女孩周遭環境中出沒,偏又性格「固定」得像個不可扭轉變形的剛體,若要廁身其中,只有改變自己去迎合。女孩的父親大概是比較柔軟、比較接近童心的,所以能和女兒心靈相通,像一對溫馨的好朋友;或許\也因此,才在冷漠沈重的現實中汲汲營營而一事無成。因為不願強扮笑臉去「媚俗」。


事實上,成人世界原本如此,不像學生校園那麼單純。不得不去迎合或被迎合,來成就一個社會。所以童心少了,誠懇少了。不得不在現實中「長大」,否則便將被現實擊倒。在讀這本書時,「如何面對即將來臨的成人世界」或許是尚是學生的你我必須去思考的問題。


當然,可以保有童心,但別輕易暴露出來。除非你早已結了一層厚厚的痂,不再懼怕任何傷害。不過,即使「傷害已成往事」,終還是一件可悲的事。

※ 

星期一, 12月 05, 1994

[斷簡殘篇] 飛翔


飛翔


--1994.12.05.



晴好的天氣裡,鷹在空中自由的盤旋。

天空是一種純粹釉亮的藍,薄胎瓷片般的細緻晶瑩。幾朵閒散的雲在其間悠悠的浮著,像不帶一絲心思的少女,只是緩緩,緩緩地讓腳步一左一右地追逐嬉戲,眼睛則在走過身旁的一草一木上游移又游移。聽得見的,只有輕輕的,不經意的笑聲。

陽光有著溫暖卻又不亮眼的金黃,輕輕撒在雲微微發汗的頸背。偶然會有風自翠綠的草原上吹來,於是雲的髮上便有了深深淺淺的漸層。




這是鷹最愛的天氣。他喜歡在這樣的日子裡順著風飛起,讓風飄過棕黃的翎毛和凌亂的髮,把溫熱的、屬於他的氣息,帶到很遠很遠的天際。他喜歡看著自己的身影在地面上飛行,隨著山形房舍的起伏而一高一低。那真是一種很快樂的遊戲。甚至偶爾地,他會忍不住地高聲唳叫幾聲,讓積壓在心中將要迸破的歡快,好好的發洩發洩。
總是這樣的盤旋,一圈接著一圈。在空中,這片他居住的土地清清楚楚地展露在迎著風的身軀下。那感受,和在樹梢上看的心情很不一樣。「我是屬於這裡的」這句話,會在心裡不斷地迴響,好幾次讓他有個瘋狂的念頭,想就這麼俯衝下去,狠狠地親吻這片土地。即使就這麼死了,也心甘情願。只是,看在別人眼中,一定會很好笑吧。他想。
這一帶的景色,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。北面有著一大片森林,他和一群好朋友都住在那兒。像是那隻總愛把大腳踩得咚咚響的黃絨小兔子,住在一棵老樹底下,粗根盤成的樹洞裡。那隻小兔子所喜歡的小翠鳥,聽說已經有要好的男朋友了,森林裡偶爾會見到她和男友雙宿雙飛的身影,害得失戀的小兔子最近整天躲在洞中難過。好久沒有看到他了。
鹿和班馬們,則喜歡住在森林較偏旁的地帶,那兒離西邊的大草原最近,他們走不到幾步路就可以大快朵頤地享受一番。小鹿和小班馬們,更愛在草原上比賽跑,誰也不服誰的。這幾天有一隻叫小秉的班馬,自認為他跑步的速度跟射箭一樣快,以 \" 地上「射」長 \" 自居,老愛在草原上趾高氣昂地走來走去。
森林的東邊,有一座小湖,湖邊長滿了潔白的野薑花。向著這面的樹枝日照最好,乾燥又堅韌,最適合用來做火把了。野薑花中,有一株長得極佳,開的花又大又香,整個森林都聞得到。
南方的山丘上,有一間紅磚綠瓦的小房舍,一個小男孩和家人住在這裡。平常小男孩帶著大狗出來散步時,會對著空中的鷹招手。鷹也會唳叫兩聲,作為回應。可是今天,小房舍的空中,卻反常的飛著一隻奇怪的,沒有翅膀的鳥。身旁還有幾條彩帶在飄動著。小男孩看到了鷹,也沒有打招呼了,只是用力地扯動手中的一綑絲線。「真是奇怪。」鷹想。
「嘿!你一定是新來的吧!以前沒有看過你這種鳥。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我不是鳥,我叫 \"風箏\" 。最近小主人才把我買來的。」它說。
「你不是鳥,怎麼會飛呢?只是飛得有點奇怪,只會在這附近移動,而且忽上忽下的。」
「因為我不會自己飛呀,是風把我托起來的。你看,我身子下面有一條絲線,要不是小主人把我拉著,我不知道會被風吹到那兒去了。雖然只能在這附近飛,我還是覺得很快樂很快樂。」
鷹不懂。明明是不自由地被牽絆住了,怎麼還會覺得快樂呢?
「像我這樣能自由自在地愛飛到那兒就飛到那兒,才叫快樂呢。」鷹說:「你根本就是被絲線困住了。我來幫你把絲線啄開吧。這樣,你才能體會自由飛行的快感!」
「啊!別,別!千萬別這麼做!」風箏慌急地說。「這樣我會和我的小主人永遠分開了。真要這樣,我不如死了好!我愛我的小主人,我的小主人也很疼我,我們誰也不能離開誰。你沒有和人相愛過,不會了解這種感覺的。」


「相愛」。多麼久遠的字眼啊。鷹想起了那個扶養他長大的年輕馴鷹師。鷹師把他從吵雜的市場中買來,細心地呵護照料著,讓他從一隻瘦弱,發育不良的幼鷹,長成如今雄偉的模樣。鷹師教他覓食,教他狩獵,教他所有鷹應知道的事。等到他長大成人,深深愛戀著鷹師的時候,鷹師卻在久遠前的那天,把他留在現在住的這棵參天古木下,悄悄地離開了。他還記得,那時在空中來回盤旋的驚恐和失落。「夷--猶!夷--猶!……」叫聲猶縈繞在耳際,引起他心中陣陣的抽痛。
「其實,我也不是一隻野生的鷹。」鷹慢慢地說。「我是由一個年輕鷹師養大的。他教我所有鷹應該會的事,有時我想,可能前世他也是一隻鷹呢。雖然我的野性仍在,他卻從不擔心我會離他而去。每次我們去野外玩的時候,他總放我自由去飛,不會在我腳下繫一條礙腳的繩。他知道,我會回到他身邊的。若不是有一天,他一句話也不說地離開了我……」鷹說著,目光隨思緒愈飄愈遠。
「所以,」鷹繼續說道。「如果你和小主人是真的相愛的話,他應該讓你盡情去飛的。難道你們那麼不信任彼此嗎?」
「我知道,他不會作的。因為他喜歡我,不會輕易地讓我離去。而我,也不會讓他這麼做。身下的這條線,你覺得是牽絆,我卻認為它讓我有無比的安全感。它讓我知道,他的雙手始終緊緊地保護著我,我可以安全地在空中飛。反而是你,」風箏說。「這樣獨自飛翔的日子,不覺得孤單嗎?」
他搖搖頭。為風箏的不了解自由飛翔的快樂,也為彼此對快樂的定義如此不同。同樣的牽絆,有人以為是無謂的束縛,有人卻以為是安全感的來源。這世界愛情的相貌,竟如此多樣化。也還好是如此,一般人在尋覓伴侶的過程中,才不會那麼艱辛。要把「束縛」偽裝成「安全感」,並不是那麼難。……
「你不以為然嗎?」風箏問。
「不。只要你覺得快樂,那我就不用為你擔心了。」鷹說。「希望你得到幸福。那,我先走了。拜!」

鷹離開了風箏,向自己住的那棵老樹飛去。他想,只要自己覺得幸福,那人就是幸福的。風箏應該是幸福的吧!可是,這樣的幸福不是他所想要的。
回到老樹上歇了,他的目光仍習慣性地朝著年輕鷹師離去的方向。他告訴自己:就這麼孤獨地度過這一生吧。除非,那個鷹師再度回來尋他。或者,他再遇見一個能放他自由飛翔的人。

星期六, 10月 29, 1994

[斷簡殘篇] 小火把與野薑花






小火把與野薑花

—— 1994-10-29 10:35:00

隔壁的室友養了兩隻小鳥。奇怪的是,鳥只有在他不在的時候才會引吭\高歌。於是,常在家的我,又多了一種生活情趣。

桌上的信,是跟我很好很好的紅粉知己寫來的。她在信上說:「……你知道嗎?我必須很殘酷的說:你給我很大的壓力。我實在沒有辦法像你對我那樣,對你那麼好。……」

看完信,我笑了笑。總是這樣。

你看過那篇小火把的故事嗎?我覺得,我就很像那個小火把。


星期日, 9月 11, 1994

[斷簡殘篇] 石黛


石黛


—— 1994.9.11

老礦師尋礦的功\力,在不知不覺間傳遍了附近的村落。他才剛到家,就聽說有幾個鄉鎮的人來找過他,希望能請他代尋一些礦藏。看看留下來的留言,竟有一個村落在那〈願望之石〉礦坑附近。隨手取了些慣用的採礦工夫,他又出門了。

來到村落,在與委託人見面前,他先找了家客店把行李安頓下來。小廝一面領著他到客房,一面道:「您知道嗎?最近我們的村子可熱鬧著呢。」


星期一, 2月 14, 1994

[斷簡殘篇] <短篇小說> 那一場風花雪月的事


【前言】

2015-05-06 補述:

這是二十年前的作品。醫學院時代的奇異回憶。回頭看去,直想把臉轉看。

但,那就是過去。再醜都是自己的孩子。



========

    那一場風花雪月的事

       有沒有機會重來一次
     飄盪在春去秋來的日子裡
     是苦苦隱藏的心事……



那一場風花雪月的事

1994.2.14. 修訂二稿
隨著最後一堂課的音樂鈴聲,他走出實三教室,微微吁了一口氣。整個下午,滿滿兩大盤的 slides 在黑暗中不停輪轉。如今,特別演講教授快節奏的講授猶在耳際飄浮不去。回去不馬上溫習一回,明天只怕什麼也記不得了。

遠方,初夏的夕陽把雲彩染成絢爛的漸層,成了女舍與黃土操場上三三兩兩歸去同學的背景。在這荒城般的學院,這個可以盡情一覽無遺的暮色,或許\是唯一足可傲人的風景吧。站在迴旋梯上,他想。

順著只有兩三株衰弱椰樹的「椰林小道」走去。還沒到圖書館,校門口一樹橘黃燦亮的木棉就映入眼底。今年的花季似乎來得特別早。

他瞥了圖館前的階梯一眼。每到放學,這兒便成了個熱鬧的所在。有些人準備去聚餐\,有些隨意散坐閒聊。這地方,也是看夕陽的上好包廂。

較遠的角落,一個女孩促膝獨坐,兩手托腮,凝視著泛黃的天際。他怔了怔,一陣遲疑。還是走了過去。

「嗨,好久不見了。怎麼會在這裡?」他說,聲調微微發顫。到底緊張個什麼呀。他不禁暗暗怪著自己。

「哦,是你呀。」她回過神來,抬頭一笑。「跟人約好在這裡等,待會兒還有事。正好可以看夕陽看個盡性。」

「近來還好吧。好久沒在社辦看到妳了。」

「唉,沒辦法。」她歎了口氣。「升上高年級,功\課每科都重,又要準備第一階段國考。社上有活動,儘可能幫幫忙就是了。」

「嗯。」他應著。

一年年的人事遞嬗,是社團的例行公事。但她一消失,那個輝煌的黃金年代,似也隨著告別了。

昨天,才把這些日子她所寫來的信,又重頭看了一次。看著那些熟悉的筆跡和字句,還是有些傷感。

偶爾,他會想:「如果當年不重考的話……」

但隨即又搖搖頭。又如何?或許\歷史會改寫,所面臨的結局卻可能仍是一般。

那個晚上,唱機反覆奏著「新天堂樂園」。他抽出書架上沈重的日記,翻回幾年前,尋找那個似曾相識的自己。



E.coli:

還記得某一天,在社辦聊了一個中午吧。

來到大學這麼久,那是第一次興高采烈談如此多熟悉的作家和作品。在這裡大多時候,當別人詢及看什麼書及為什麼看時只能支支吾吾,不曉得如何表白:其實不是為了啥增加內涵等目的。雖不至於氣急敗壞,但總是惱自己不能理直氣壯表達更深層的東西。

對你說過,你是個不像新生的新生。是一個感覺,不大能夠用精準的文字形容。因為你沒有其他學弟妹生澀徬徨的模樣,又有太多超越我的地方。覺得你該是意氣風發,大展所才的人,卻來處在一群嫩嫩的新生中,除卻安靜的時候,氣質一點兒都不和新生相似。

早不把你當成新生了,而是朋友。更何況,你要當我學長,照顧學妹的學長呀,是不是。學長照顧學妹的承諾,什麼時候可以兌現?

創社的祖師爺說,醫學這條路原本枯躁無趣,而這空間偏又狹小保守。為了掙脫這樣的氛圍,才和一些好友創了這文學社。是曾有過一段璀璨年月的。

那個文學欣賞與激辯的風雲年代雖成古早的記憶,還是希望,它能在我們身上重現。可是,那些喜歡思考的人都到那兒去了?總不及我遇見你輕易。

發出求救信號,請你和我共同解決這問題,好嗎?請你幫忙,實因我小小的心荷不起這重量啊!

  祝
     好
          phage 1991.11.6



1991 年 11 月 10 日 PM 10:15 晴。

逐漸適應了台中的生活。剛來幾個星期,一到週五下了課,就想往火車站跑。

慶幸著去年決定重考得早,沒來上過課。否則演了這場同校同系的回籠鬧劇,面對那些已相識卻成學長姊的同學,真會愧\死。

早想在大學裡,好好參加些社團來實現自我,到沈悶的醫學世界外透透氣。只是,不同於一般新生的成功\嶺大平頭,使我探索社團的過程比別人困難。總被認成學長或同學,得不到新生該有的招呼照應。

這個學院裡,只有少少的幾個社團,又多半不健全得可憐。去看了當初想參加的社團。美術社窩在破舊的地下室裡,走的又是創作而非鑑賞路線。合唱團壯大健全,但得不到溫暖與照料,因為人數實在太多。也有文學社,但全盛時期已過,一切百廢待舉,有些淒涼。

前幾天,意外收到了現代詩組小組長的來信。曾在社辦內聊了很久,只知道她是去年沒重考前的同班同學。看了通訊錄,她年紀小了我近半年。對她所說「一起把文學社再中興起來」的事,還在猶豫。

很喜歡她信中,那種溫婉又不會嬌膩的語氣。



E.coli:

收信愉快!

今天巧巧下了一天的雨,是一種我最愛的天氣。愛在雨中游走,撐傘 or 著黃色雨衣;愛在微暗且沈靜的氛中扭亮一盞燈看書。今天,我兩者都沒有錯失。這個黃昏,守著窗子,媽咪掌廚,我翹班。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,因為人在家裡,就不會有夜裡飄盪無依的靈魂。

晚飯後,要再去買一支黃澄澄的太陽花。相信今夜我必捨不得那麼早睡,所以該有一支花來陪,陪我讀讀這一街的雨。

在家裡我的樣子,大半被你信上第一句話說中。不過,你少寫的項目包括我的家人,一隻喚 Snoopy 的狗兒(算我家一份子),鋼琴,音樂,鍋鏟,球,單車……雜七雜八的。真的,挺快樂。

喔,還有一隻淡鵝黃色的小長頸鹿寶寶。是我們家兒子和我一起挑的喲。

只有在寒暑假;才能暫時遠離台中那些學業與人事的紛擾,鬆鬆心中繃緊的弦。所以,喜歡回家,可以恢復樸實面貌,單單只是爹地,媽咪的小小女孩,陪著上市場,作飯,四處晃晃,窩著看心愛的書。做任何事,不必有目的。

考完期末考那天,和 L 在社辦談了好久,在美社與她錯身,殊為可惜。 我們提到一事,頂真要用心,很用心去作,躍躍欲試,迫不及待告訴你。想編一本薄薄的小冊子,像美術館館訊那般。在這個沒有校刊的地方,用詩和散文作張青春的切片。找幾個對編輯寫作有興趣的人編,找真有狂熱的人,為共同的理念付諸行動。

真想趕快著手去做!我可以拋下考試,但別人也許\不行。有丁兒麻煩。

PS.喔,為了問你:「意下如何?」快告訴我。

             phage 1992.2.2



phage:

準備著期中考。看看日曆,還有四個多月,便可脫去這件不合身的小大一外衣了。此刻的心情,像一隻欲奮力掙脫那只陳舊蛹殼的蝶。

這段日子,適應著學校,也適應自己。不想讓僅有一次的二十歲在生命中留白,參加了許\多社團,一星期七個晚上難得有幾天在家。饑渴般的渴望學習,渴望成長。畢竟我已遲了一年,不是嗎。

還是難忘,那個當初支持自己毅然決然重考的夢想。走在這小小的校園中,常會如一個喪失記憶的病患,疑懼而反覆的自問:我是誰?我為何在這裡?

再度投入大學聯考的洪流中,不是為了考上第一學府後,可以洋洋得意,炫耀他人的虛名。而是其他醫學院那片比較寬廣,可以盡情飛翔的天空。如今又重回這座檻籠,幾番痛心疾首,也只好認命,勉力在狹隘的井口追尋溫暖。

在僅有的幾個社團,用忙碌來餵哺自己的空虛。所以,力不從心下,婉拒了妳社刊的邀約。到現在還覺得對妳過意不去。

即使這般心力交瘁的忙著,還是覺得空虛。隱約間像有個看不見的黑洞,偷偷把一絲一毫的收獲吸成一片空白。也或許\,這些日子在一條錯誤的路徑上邁步。這番汲汲追求的結果,並非我所想要。

思緒很亂,是不?有許\許\多多的問號,在腦中浮現又隱沒。我還在思索。

    E.coli 92.3.6 AM1:30



1992 年 4 月 2 日。

望著課本有半小時了。攤開的書映著桌燈的暈黃,一排排的字卻在眼前游走,一句也跳不進腦中。

希望剛才那場對話,只是我疲倦時的幻覺。實在太荒謬了!

電話中,媽咪說︰和世伯都同意,讓我和H先訂婚。初始我簡直驚呆,以為是個愚人節玩笑。

「妳和H不是一直都很要好?又從小玩在一起。妳也老大不小了,讀的又是醫學,七年才畢業。先訂個婚,有了歸宿,媽也心安。」

在電話中跟媽無力的爭辯,仍不能改變她的想法。

老天,我才剛滿 20 歲而已,不是嗎?一直以為,可以像個小孩,在這廣闊的天地遊玩幾年,再來面對世俗的婚嫁。為什麼非要強迫我成為某人的準妻子?

太荒謬的鬧劇,卻停不下來。

H不是不好。 分隔兩地的我們,不過 2 個多小時的車程,平時也總是寫寫信,聊聊天。但,還沒決定跟他不跟,只想先誠誠懇懇當朋友,順其自然的等待時間來證明這段緣份。一下子能階躍遷的要互訂終身,太難接受。

不曉得H知不知道這件事。一定也覺得突兀荒唐至極吧。



1992 年 4 月 9 日,晴。

在李文瑗的聲音中摺完後一顆幸運星。仔細算過,該是999顆沒錯。

過完寒假的最後一天,在面對車站的書局前買了一瓶糖果罐,和幾條粗細不同的色帶。心想,一天摺個一、二十個,正好趕得上摺好一瓶,當作她的生日禮物。

寒假中, 跟高中認識的一個女孩朋友提起自己欣賞 phage 的事,想請她當當軍師。或許\女孩子比較了解女孩子。 

「你喜歡她,就去追啊。光這麼偷偷的暗戀,誰曉得你心裡在想什麼。找個機會向她表示清楚,看她怎麼反應便是了。……沒錯,你現在是學弟。那有什麼關係?我們學校裡,學姊學弟配的情侶就很多。我想女孩子不太會在乎這個的。何況你是重考一年,年紀又比她大,不是嗎。」

或許\,她說的不錯。 但,畢竟用言語很難表示。就利用這次 phage 過生日,誠心的送一份禮來說明吧。



1992 年 5 月 13 日。

在舞會中抖落一地音符後回家。只留下四肢muscle疲憊的歡樂。

小小的窩中,那瓶大大小小的幸運星伴著「給我的最愛」一行金字,在桌燈下燦亮,與我的無奈四目相對。
不是個善舞的人,卻每次出現在舞會中。沒有在人群裡舞動四肢,搖擺\軀體的自信。只是愛透,那份嘈雜與歡樂中的幸福感。

慌慌的拒絕了他的邀舞。說好說歹的,還是搖頭。不知道怎麼對他說起,這幾天來心情的混亂。即使他不曾明言,還是可以隱隱窺見,這份友誼已經變質了。就像過去一幕幕似曾相識的場景。

只是一個如此平凡的女孩。沒有動人的容貌和外表,只是喜歡看看書,彈彈琴,偶爾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罷了。不知道出生的時候,神仙教母對我下了什麼魔法,讓身旁的男孩漸漸傾心愛慕。總要承受這份友情失卻的痛苦。

對愛情早熟的我,還無力去接納另一份情感。只願如童年,和同性異性都是好朋友。怎麼讓那男孩相信,不是覺得他不夠好?

拗不過班上那些男孩,還是走入了人群。在他們的引導下,漸漸甩脫初始的生澀與不自然。 圖館前的克難舞池裡,隨著音樂搖擺\旋身,體悟了 Dancing 的迷人。

看到遠方,他用怨憤的眼神看了我一眼,轉身離去。明天,在社誌上留一張紙條給他吧。



E.coli:

對於舞會,總是有距離之外享受聲光的快樂。執拗著不肯下去,我沒有隨節奏擺\動肢體的自信。

要不是跟同學們約好,我是不會來的。

遇見你的時候,我正準備離去,只不過再坐坐。所以我的答覆是搖頭,像波浪鼓。你明知道,那跟我不敢到滿滿是人的閱\覽室找學長,是同樣的道理。

開始很難,因為和 S 鬧,才敢下去晃一圈。 後來,班上男生發揮同學愛,是非常熟悉的人,才留下。

是,一個強烈覺得不屬於舞會卻幾乎每次出現在舞會的模式理由。

很單純卻又不容易理解的理由。

                 phage



phage:
今年的冬天似乎來得特別晚。還是穿著短袖夏衫的天氣,耶誕卡片便像雪片般灑滿書店的角落。在自由路上金石堂挑了這張,上面畫滿了穿耶誕老人紅衣的印第安小孩。我覺得,再適合妳不過了。
上封信中,妳問我,為什麼都不到社辦來了。
升上二年級,便接了別社的幹部。說是幹部,其實相當是半個社長的身份,每天有忙不完的社務。又兼了家教,實在分身乏術。或許\到明年五月交接後,才能鬆口氣吧。
希望妳有個快樂的耶誕節。
  Merry X’mas
              E.coli



93.8.19 晴 
剛給 phage 寄了封信。近兩個月沒動筆寫半個字了。 縱使努力想寫得端正,生鏽的手在信紙上畫來還是歪歪斜斜的。真是可恨。
跟她大半年沒見了。那次舞會後,故意接了別社的幹部,不再到社辦去。即使校園中偶然遇見,也刻意遠遠避開碰面的機會。雖然也知道,很不必這樣的。
都是那個狗頭軍師!她一定還是在意我這學弟的身份。要不,怎會不接受我的邀舞,卻跟同學跳得那麼好!
這次會開刀住院,真是個意外。期末考前就覺得肚子隱隱作痛,以為這不過是尋常的考試症候群作祟。天曉得會這麼嚴重。
原以為早跟 phage 形同陌路,她不會曉得這件事的。聽同社的 S (就是這個大嘴巴,偏到社上散播消息! )說:「 phage 很關心你呢。 」不知是真是假。還是寫封信去道聲謝吧。經過這次的死裡逃生後,對所有人的關心都心存感激。



E.coli:
得知你在大考中昏倒,到附設檢查竟是慢性闌尾潰瘍引發的腹膜炎,初始簡直無法相信。從H那裡輾轉得知你自開刀到出院的消息,直收到你的來信,才安下心來。
你這個搗蛋鬼, 成了我整個 7 月掂在心上的憂愁!慰問的卡片早就買好,卻沒有半個字刻得上去。擔心著擔心著擔心著,卻不知道怎麼下筆。有時候在打工科室裝填藥水時會想起那張空白的卡片,一邊氣自己何以不能寫好。我又不想只寫:「 E.coli,你好不好?」
這個暑假,只有考完試後,在家待了少少的一星期。其餘的時間,全給了金山文藝營,電影研習營和實驗科室。九月就要升大四了,第一階段國考的壓力就在眼前。是以對這兩個月格外珍惜。
未央歌還沒重看。大學聯考的前一天晚上,也曾窩在被窩中把擊壤歌重新溫習了一遍,看看高中三年是否曾錯失了什麼。雖然不是那個西南聯大的時代了,還是覺得三民路的四維街就是我們的鳳翥街。或許\在神農裡一轉頭,就能看到活潑的小童在不遠處,正逗弄寫稿的朱石樵呢。

還是相信未央歌。

啊,不能再寫了。早過了睡覺時間。前幾天熬夜,隔天迷迷糊糊弄錯了些實驗數據,挨指導教授一頓好罵。
談談你的近況吧!
  祝
     快快好起來!
      與健康壯碩如牛!
             phage 1993.8.25



1993 年 9 月 19 日,晴。
昨天,終於跟她表白了。
跟她約好,下課後在 OK 便利店前見面。兩個人就近在大水溝旁,找家咖啡簡餐\店坐了下來。
半年多沒見面了。雖說在同一個學校讀書,和僅僅差了一屆。平時大家都是上課來下課走,也難有機會碰面。再說,曾避了她一段日子。如今再到社辦去,看看社誌,好久沒有那熟悉的,瘦瘦長長的娟秀字跡了。曾在信上開玩笑說,是不是搬了家,轉學到火星上去了呀。
談完近況和往事,和她一起翻看這一、兩年的社誌。細細回顧這些日子,坦白以前曾留下的故弄玄虛。頁與頁之間,留下了彼此成長與改變的影子。
「其實這些日子,我一直喜歡著社上的一個女孩。」翻完社誌,我說。「這個人,我們都認識。妳猜猜看是誰?」
她的微笑在嘴邊停格了 0.1 秒。然後,像潮水般漸漸退去。 凝視著桌上的咖啡杯,默默不語。
「那個人,就坐在我身邊。」我說。
那個晚上,直到店家打烊了,我們還站在門口談了近半個小時。回來後,日記上寫不下一字半句。
也知道,很難有童話般的結局。有這份坦然,才使昨天的我,像陳述別人故事般自然吧。



E.coli:

聆聽心裡面最誠實的聲音,後來才發現是那麼不容易。

我寧願真實是真實,自己是自己。我不要取材腦中豐沛的對話,不斷湧出的相似情境。 關上匣口,只有 R 的叮嚀:「明白,誠實,勇敢,自己去面對。」然後,靜靜聽你說話。
知道這是你生命中重要的一刻,如果沒有那場跟死神握手的際遇,你或許\不會對我說。我又害怕,你終是要揭露,
曾有過一次夭折的初戀,明白那種深切真情中的刻骨銘心。但是自從初戀之後,我的心一直是混沌不明。這奇異的混沌,令我無法認知很多普通人認為理所當然的方式,如追求,如接不接受,如男女朋友。不管任一個人問我,我都無法答覆。在我心裡面,他們都是待我很好,相處愉快的朋友。但是阻絕愛情的盾牌是什麼?恐怕只有潛意識中有答案。我喜歡朋友間的友善與關切。

這其實是很奇怪的,對一個愛情心智年齡藉由書本,藉由初戀,幾全體會而早熟的女孩而言。

我只能擁有男孩子朋友,並期盼他們各自有一場美麗的相遇,而我們的友誼不會造成沈重的傷害。我不曉得這樣子對不對,好不好,但這畢竟是我唯一能作的。

深夜裡,看你一人在空曠中絕塵而去。聽見沈靜海面下的波濤洶湧。

借給我的那冊詩稿,當天晚上就看完了。年少的摰情,只要是真心都是可貴的。託 S 把它還給你,還有答應借你的兩本高中校刊。G 和 M 在上面有一些作品。同時期的你們,作品風格很不相同。你不妨看看。我自己覺得,M 的文采猶勝於 G。

這封信終是沒有完全照我預想的樣子成形。下回再敘了。

  祝
     好
        phage 1993.10.2


「怎麼了?」

「沒什麼。」他說。「想到一些事。」

除了幾句簡單的寒暄。似乎再也沒有什麼話可說了。本就屬於兩個不同的世界,不是嗎。他想。

「看樣子,妳可能得再等一陣子吧。我還有事,先走了。掰。」

天邊的夕陽,一轉眼間便隱入了地平線。只剩下微弱的一抹橘黃,和漸漸深藍的夜相襯。已經隱約可以看見幾個疏落的星子,在夜空中閃爍。

在微暗的車棚中,牽出風塵僕僕的機車。他聽見自己微微的歎了一口氣。看看腕錶,指針又將成一直線。再不離去,只怕自助餐\店門口又要大排長龍了。

路燈一盞一盞亮起。他朝光明六巷一路前行,隱沒在漸濃的夜色中。

星期二, 10月 26, 1993

[斷簡殘篇] 尋礦


尋 礦


—— 1993.10.26


午後。森林深處,瀰漫著一股微暗,但安祥的氣息。

行路者一路行來,來到這個不為人知的小空地。覺得累了,找了塊石頭坐了下來。打開簡陋行囊,席地野餐\。

沙地上,有一支枯\萎的苜蓿草,是少見的四瓣。不知是誰留下的。空地的北面,有一小片沙地。行路者過去一看,只有些模糊的痕跡,像是蛇遊走的S印,翠鳥的足跡,小熊的掌印等等。更清楚的,是一些雜亂的印痕,瞧不出是什麼動物。

陽光透過樹蔭,細碎的灑在他的肩上。他吃著,有些漫不經心。思緒遂不經意的,愈飄愈遠。



星期五, 11月 29, 1991

[斷簡殘篇] 無怨的青春

無怨的青春

—— 1991.11.29

小女孩氣沖沖的跑到小山坡,頭也不回的。兩隻小腳踏得草地咚咚地響,嚇得小土撥鼠也急忙的躲了起來。一不小心,跌了一跤,索性就趴在草地上嚶嚶地哭了起來。

再也不跟那個臭男生好了!討厭討厭討厭……


那一天,小女孩問大哥哥:「為什麼我看到隔壁那個小男生,就覺得好快樂好快樂?比考試得一百分還快樂呢!」

大哥哥仰頭笑了起來:「原來小女孩也開始戀愛了啊!」

「什麼是戀愛?那是好事麼?」

大哥哥笑著不說話,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來。「大哥哥唸一篇文章給妳聽。」

在年輕的時候
如果你愛上了一個人
請你 請你一定要溫柔地對待他
不管你們相愛的時間有多長或有多短
若你們能始終溫柔地相待
那麼 所有的時刻都將是一種無瑕的美麗
若不得不分離
也要好好說聲再見
也要在心裡存著感謝
感謝他給了你一份記憶
 
長大了以後
你才會知道
在驀然回首的剎那
沒有怨恨的青春才會了無遺憾
如山岡上那輪靜靜的明月(註)

 

小女孩似懂非懂的。什麼是『溫揉』?什麼叫作『木然回手』?……

「不懂沒有關係。」大哥哥笑道:「意思就是說,妳喜歡那個小男生,就要對他好啊。要像對爸爸、媽媽,對大哥哥一樣好噢。」

「哦。」小女孩點點頭。


第二天,小女孩拿著媽媽給的棒棒糖,跑去找小男生。只看他正和玩伴堆著沙堡,弄一身都是泥土,潔白的小臉也多了一、兩道斑痕,小野人似的。

「這枝棒棒糖請你吃。」

「我不要!」小男孩把頭一甩。「才不要吃妳們女生的東西!」

旁邊的一群小小孩拍著手笑:「羞羞羞!男生愛女生!羞羞羞!男生愛女生!……」

「我沒有!」小男孩漲紅著臉:「再說!再說我就要打你們了!」

小男孩站起身來,小小孩一鬨而散。一群人追著,跑著,到遠方去了。只剩下小女孩握著棒棒糖,呆呆地站在原地……


「怎麼了?」

小女孩抬頭一看,是大哥哥溫和的笑臉。撲在大哥哥身上,更是哭得兇了。

「別哭,別哭。慢慢說給大哥哥聽。嗯?」

聽小女孩抽抽噎噎地說完,大哥哥愛憐地拂著她柔細的髮。

「我,我做錯了嗎?」小女孩仰起小臉。

「沒有啊。只是小男孩太小,不懂得妳對他好。等他再長大一點點,就不會這樣了。若是妳對他好,他也對妳好,兩個人在一起就會很快樂很快樂……」大哥哥笑著,若有所思的凝視著遠方。

「快別哭了。」大哥哥幫小女孩擦擦小臉上的淚痕。「看,小山坡上的蒲公英好漂亮啊。來,」大哥哥拈起身旁的一株蒲公英。「讓蒲公英寶寶替妳把難過帶走吧。」

小女孩鼓起兩腮使勁一吹。於是,翠綠的小山坡和藍藍的天空,飄滿了白絮般的蒲公英,愈飄愈遠,愈飄愈遠……


(註:文中所引詩句,為席慕蓉〈無怨的青春〉,收錄在席慕蓉詩集《無怨的青春》,皇冠出版。)

星期三, 11月 13, 1991

[斷簡殘篇] 小女孩

小女孩

——1991.11.13

有一個小女孩在花園裡追著蝴蝶玩,草原上充滿了她高興稚氣的笑聲。看著蝴蝶飛呀飛,停在一朵小紅花上。她小心翼翼的一小步一小步走,伸出手想捉住牠,沒想到一個不小心,咕咚一聲摔進一個大洞裡去了。

小女孩摔得好疼好疼喔。看看洞裡,黑黑的,暗暗的,髒髒的,泥土把小女孩的花衣服弄得一點都不漂亮了。小女孩又是急又是怕,忍不住摀著臉哭了起來,哭得好傷心好傷心。小麻雀,小兔子圍在洞口,睜著小眼看著她,也不知道怎麼才好。

小女孩在裡頭哭著想,怎麼沒有人來找我呢?怎麼沒有人來幫幫我呢?愛我的哥哥姊姊們都到哪去了呢?她抽抽噎噎地喊:「我好怕呵!大哥哥,大姊姊,你們在哪裡?快來幫幫我啊!」

附近工作的,好心的農夫伯伯們聽見了,急忙跑過來。可是洞太小了,他們進不去,只好叫小女孩伸出手,好拉她出來。小女孩擦擦眼淚,想:「……我已經不是躺在搖籃裡的小寶寶了,讓伯伯們幫我太羞羞臉了!……」於是只是哭著搖頭。

大哥哥來了,要幫小女孩出來,小女孩還是搖頭。大哥哥笑著說:「傻女孩,大家都喜歡妳,大家都關心妳啊。讓關心妳的人幫妳,怎麼會羞羞臉呢?可是,如果妳不先伸出手,叫我們怎麼把妳從黑暗的角落救出來呢?」